茶以致和: 文明互鉴视域下的茶公共外交体系构建

谭　萌

近年来, “ 茶叙外交” 助力拓展大国外交空间, 并在向 “茶叙社交” 的演进中创新公共外交场域, 彰显中华优秀传统 文化的当代价值, 提升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和影响力, 促进文明 互鉴。中国茶所蕴含的“ 和合之道” 再现中华文明的连续与 创新、统一与包容, 以茶为媒推动中外文明互鉴, 构成中华文 明现代性与和平性的必要内容和优势资源。面对世界百年变 局, 中国公共外交有待在全球安全、发展和文明领域作出新贡 献, 要求整合并发挥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在促进交流合 作、全球治理和共同富裕中的禀赋优势, 推动多元主体参与和 互动, 推进文明互鉴, 构建“ 以茶致和” 的立体化、品牌化 和数字化公共外交体系。

“茶” 作为中华文化精粹和人类共有财富, 是中外文明互鉴的重要媒 介, 为中国公共外交赋能铸魂。然而, 目前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实践与中 国茶体系的丰富内涵及全球文明交流互鉴的现实诉求之间尚存鸿沟。本文 聚焦中华文明的特性, 分析以茶为媒推动中国公共外交的优势、挑战和路 径, 认为可基于中国茶所具备的多元包容性、流通全球化、网络连接度强 和价值转化率高等特征, 构建集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于一体, 兼顾绿 色生态、文明互鉴、合作共赢的茶公共外交体系, 为提升中华文明的影响 力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持久动能。

中国茶彰显中华文明的丰厚内涵

当前, 人类社会正处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实境遇。构建和平、安 全、繁荣、开放和包容的人类文明新形态及全球治理新秩序, 成为公共外交 的实践面向, 可在茶所蕴含的中华文明历史积淀和深厚内涵中汲取充沛 养分。

中国茶历史底蕴丰厚, 彰显中华文明的连续性、统一性及和平性, 与 文明交流互鉴所倡导的持久和平及普遍安全内涵相契合。中国是茶的故乡 和茶文化的发源地。其中, 文明探源工程发掘了中国作为茶故乡的物证, 如山东济宁邹城邾国故城遗址中出土的茶叶将“世界最早茶叶实物” 出现 的时间提前至公元前453—前410 年。古代传说和文献则再现了中国茶文化 的源远流长。从炎帝神农氏视茶为药, 到西汉《僮约》中称僮仆每日“烹 茶尽具”, 再到唐代《茶经》中记载的“茶道大行, 王公朝士无不饮者”, 中国茶的根脉不断繁盛扎实。茶的全球变迁史与国际秩序和民族国家建设 紧密相关。相较于英国或印度等全球其他茶叶流通或种植国, 中国的种茶 和饮茶历史具有较强的自主特质①, 其流通和传播进程为“以茶致和” 提供 了历史和话语支撑。

中国茶文化博大精深, 再现了中华文明的包容性及创新性, 可聚合 “以茶致和” 的多元主体、宏观理念与策略渠道。其一, 中国茶文化内容丰 富, 为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提供充足素材。茶文化包含与茶相关的文化事 象和以饮茶为核心的文化体系, 既关联日常生活的吃穿用度, 也涉及民俗 礼仪的习惯规则。其二, 中国茶文化意蕴浓厚, 为以茶为媒的国际传播和 交流互鉴注入了价值内涵。茶精神中所浓缩的“礼乐人伦” 代表多元主体 的相处之道, 茶美学中所包含的“天人合一” 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共存之道, 茶哲学所映射的“自省其身” 则演绎出自我与世界的相合之道。① 基于此开 展的公共外交区别于冷战思维下的国际社会相处模式, 与中国公共外交倡 导的“和谐世界” 理念相契合。其三, 有关中国茶文化的记载、发掘和研 究等历久弥新, 且国际知晓度高。例如, 2022 年11 月, “中国传统制茶技 艺及其相关习俗” 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新一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代表作名录。2023 年9 月, “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 成为全球首例茶 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 为推进茶友谊提供了较好的智识支持和互信基础。

构建茶公共外交体系的资源优势

以茶为媒介的公共外交体系包括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三大板块, 在中外交流中享有优良的历史、文化和主体资源, 在当代社会发展中释放 出产业和科技发展的红利, 在开辟大国外交的新渠道中积累了良好口碑, 具备构建共商共建共享全球秩序的潜力。

中国茶流通范围广、共享程度高, 为以茶为媒开展公共外交奠定了广 泛的主体基础。其一, 全球四分之三的国家有饮茶习惯, 有近30 亿人喜爱 饮茶, 这使得中国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在世界范围内的交流互动有基 数庞大的对象。其二, 不同民族、地区和社会群体形成了特色的茶生产、 饮用和消费习惯, 为转化中国茶生态、社会和文化的多元内涵提供了市场, 可在“各美其美” 中达成“美美与共” 的境界。其三, 中国境内涉及茶文 化、茶产业和茶科技的主体众多, 相关从业人员超过7000 万人, 充实了以 茶为媒的民心相通的内在动能。同时, 茶产业作为全球脱贫的支柱产业之 一, 广泛且多元的主体强化了茶公共外交惠及全球、整体发展的潜质。 中国茶产业和茶科技迭代更新, 可为构建“清洁美丽” 的世界提供物 质、制度和技术支持。中国占据全球十大产茶国首位, 茶的经济贸易往来 为全球化时代中国与外部世界的接触提供了渠道, 也为拓展中国的海外朋 友圈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其中, 中蒙俄“万里茶道”、海上“茶叶之 路” 和沿着“丝绸之路” 的茶道, 构成了多民族、多国家和多区域交往交 流的线路, 带动了旅游等多种产业经济的兴盛。科学技术融入茶产业全链 条, 助力生态种植和产值提升, 推动中国茶在国际市场中向有机高端茶转 型, 形成了以茶为核心的自然景观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环境。① 中国茶在外交领域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经验和较好口碑, 为进一步构建 茶公共外交体系营造了较好的平台及舆论环境。其一, 茶在公共外交中的 积极作用已在国家和社会层面达成共识, 为进一步将以茶文化为媒或茶产 业为市的公共外交转化为茶公共外交体系做好了思想准备。其二, 以茶为 媒推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增进民心相通的活动不断增多, 为构建茶公共 外交体系提供了平台。以世博会作为中国主动以茶推动积极公共外交的起 点, 到2020 年5 月21 日联合国首个“国际茶日”, 再到2023 年5 月以来多 国举办的“茶和天下” 雅集活动, 以茶推进“和而不同” 交流对话的平台 和机制不断完善。其三, 中国在转化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的全球价值 中取得了较好成效, 在持久的互惠互助中践行“和平发展” 的外交理念, 展现中国式现代化的世界贡献。从19 世纪中国茶农远赴巴西传播种茶技术, 到20 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支持非洲马里的茶叶种植和生产。中国茶的对外 交流给对象国家和地区带来了切实收益, 成为国际发展与南南合作的样本 典范。

因此, 中国茶在本体、认知和实践层面凝聚了“和合共生” 的内涵和 经验, 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的发展丰富了具有中国特色、全球影响的 文明互鉴资源, 为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提供历史、文化、主体、物质和制 度等支持。

构建茶公共外交体系的现实挑战

目前, 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实践尚未充分转化存量资源, 面临合力不 足、形式陈旧和不确定性增加等挑战, 不利于提升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 技在推动公共外交中的互促发展能力、时代适应能力和危机应对能力。 就互促发展能力而言, 中国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策略缺乏系统性, 不 利于充分发挥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在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中的资源优势。 茶的三个维度在公共外交活动中权重不均。目前的公共外交活动多倚重于 茶文化的价值, 注重彰显其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 但较少将茶产 业和茶科技纳入公共外交的范畴, 致使中国茶的现代性和创新性价值被埋 没。同时中国茶的国际传播体系与公共外交策略错位, 茶产业国际化仍面 临因品牌自主性和知名度欠缺而造成的困境, 经贸发展与文化发掘之间脱 嵌, 致使茶产业难以发挥其在公共外交中的应有价值, 也限制了茶科技的 功能转化。

就时代适应能力而言, 变乱交织的世界局势和数字技术的突飞猛进凸 显了基于传统公共外交手段开展茶外交的窘迫。全球公共外交呈现出数字 化、多极化和交互性增强的趋势, 以茶为媒的公共外交不仅面临因美国等 西方国家的公共外交遗产而带来的竞争压力, 也面对因数字外交发展而带 来的技术、平台和战略挑战。同时, 目前针对中国茶公共外交的评估和预 测较少, 削弱了其与时俱进、因地制宜的能力。

就危机应对能力而言, 逆全球化阻力、绿色壁垒和地缘政治风险等成 为构建中国茶公共外交体系的现实挑战。其一, 近年来全球范围内的保守 主义和单边主义等力量交叠, 增加了公共外交的不稳定性, 对茶文化、茶 产业和茶科技的国际化均造成不利影响。其二, 经济利益驱动下的保护性 贸易政策限制了中国茶产业开拓更广泛的国际市场, 且部分发达国家利用 国际绿色壁垒或关税政策增加了中国茶流入海外市场的难度。其三, 中美 竞争影响中国茶公共外交在世界范围内的成效, 加大了中国茶公共外交的 国际舆论压力, 提高了建立茶朋友圈的门槛。

构建茶公共外交体系的可能路径

公共外交正在从单向传播向“立体公共外交” 转变, 在双边对话乃至 多边的共商共建中, 形成更多元、更深入和更灵活的外交关系网络。对此, 以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为载体的公共外交有待实现从部分到整体、从 传播到互动、从活动到机制的升维, 建立“三位一体”、主体广泛、和合共 生的茶公共外交体系。

首先, 完善顶层设计, 整合并提升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的存量资 源和发展能力, 将以茶为媒的各类型交流互动提升至构建茶外交体系, 对 接全球三大倡议。一是政策引领, 对接茶公共外交与提升中华文明影响力、 构建新发展格局和自主知识体系等国家建设重要领域, 并依托“一带一路” 倡议的深化及“全球南方” 的合作发展拓宽茶公共外交场域。二是渠道共 用, 将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纳入构建中国国际传播体系的范畴, 既借 助传播手段促进中国茶“走出去”, 也在商贸往来、文化交往和科技创新中 巩固中国茶的全球伙伴关系, 夯实民心相通的基础。三是话语互动, 尊重 茶公共外交所涉及的主体, 进一步阐明中国茶在回应全面可持续发展诉求 中的价值, 警惕因狭隘民族主义、极端社会思潮和信息洪流而产生的“蝴 蝶效应”。

其次, 创新外交形式, 增强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在公共外交领域 的品牌效应, 推动局部与整体有序发展, 以数字化、现代化和开放性为其 注入新动力。聚焦局部, 增强“三位一体” 体系内部各板块的高效发展和 有序整合。第一, 构建茶文化的基因数据库, 萃取可被转化的符号, 持续 将茶所蕴含的“和合” 理念融入国家形象的塑造中, 打造包含语言、教育 和传媒的茶文化公共外交链条, 形成“和而不同” 的茶文化交流圈。第二, 推动茶产业的全面振兴、生态可持续发展和国际推广, 为构建中国茶公共 外交体系夯实基础。提升茶产业在脱贫致富中的能力, 增强中国茶产业应 对国际局势不确定性的抵抗力。注重绿色生态茶叶种植, 在新型赛道谋得 更持久的关注, 缓解竞争压力; 打造垂直一体化产业链和国际品牌, 建立 国际化发展的循环体系。第三, 推动茶科技的研发和应用, 为茶文化和茶 产业在公共外交新趋势中发挥作用增效。以科技为对象, 推广和传播中国 茶的创新性和现代性要素, 促进茶生态的有效治理; 以科技为支撑, 将新 技术、新手段运用于茶公共外交, 利用数字技术打造“茶宇宙”, 拓宽茶叶 的收藏、流通和展览等渠道。

最后, 用好中国茶在全球流通中产生的广泛主体基础, 以民心相通纾 解人文交流风险, 以人才培养增强茶公共外交的发展韧性。一是用好族裔 网络探索本土化公共外交模式, 重视和发挥海外华人华侨及其他跨国群体 的网络关系在推动茶产业国际化和茶文化相亲性中的重要价值, 加速茶公 共外交在对象国的深入开展。① 二是组建跨学科、跨领域和跨地区的调查研 究团队, 培养懂茶和懂公共外交的人才, 并通过工作坊、研学活动和发展 论坛等方式形成喜爱茶、理解中国茶并乐意宣传中华文化的海外群体, 以 此夯实构建中国茶公共外交体系的人力和智力支持。

综上所述, 中国茶的历史文化和流通发展彰显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 蕴含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形成了以茶文化、茶产业和茶科技为支柱的中 外交流合作框架。在新的历史阶段, 构建茶公共外交体系是要以茶文化、 茶产业和茶科技的互促发展为前提, 形成立体化、品牌化和数字化的外交 策略, 促进文明互鉴、全球治理和共同富裕, 不仅拓展以茶为媒的公共外 交朋友圈, 也提升中华文明的影响力和吸引力, 实现茶公共外交的价值外 溢, 推动世界和平、繁荣与进步。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创新项目“ 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和中华文 化影响力研究” (项目编号: 2023YZD023) 的阶段性成果。

谭　萌: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