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强我国公共外交的几点建议

贾庆国

2023 年11 月中美元首在美国旧金山举行会晤后, 全国政 协常委、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前院长、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 地主任贾庆国教授多次在专访或会议演讲中发表对中美人文交 流的看法, 阐述此次会晤对改善中美关系的重要作用, 分析中 美关系发展趋势。2024 年3 月4 日, 全国政协第十四届第二 次会议在北京开幕, 他向全国政协提交了《关于鼓励民间对 外讲好中国故事工作的提案》和《关于加大吸引外国学生来 华学习力度的提案》, 分析近年来华外国留学生特别是发达国 家留学生减少的原因; 针对当前外国特别是周边国家民众对中 国负面看法上升的问题, 阐述妨碍我们讲好中国故事的误区并 提出改进的具体建议, 对中国的公共外交工作有所启迪。

人文交流是改善中美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

现在中美关系面临许多问题和挑战, 包括经贸、南海、台湾、人权等 问题, 这些问题需要管控, 避免引发中美之间出现更激烈的冲击和对抗, 给两国的利益带来更大伤害。作为公共外交的主要组成部分, 人文交流在 化解和管控冲突方面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

2022 年11 月的中美元首巴厘岛会晤的一个共识就是双方需要积极推动 两国间的人文交流, 当时是一个愿景, 现在经过双方努力, 正在变成一个 现实。2023 年11 月提出的“旧金山愿景”, 就是双方积极努力、克服重重 困难最终实现的。两国元首通过旧金山会晤就处理中美关系达成 了20 多项 共识, 未来需要进一步巩固前期取得的成果, 使这个关系能够稳定下来, 为未来开展合作创造更好的条件和更多的机会。

促进中美关系的改善需要积极推动人文交流。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 民 间交往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善意和感情是两个国家发展建设性关系的基 础。中美两国都有责任推动双方的民间交流, 使两国的关系建立在一个更 加稳固的基础之上。

作为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的主任, 这些年我一直在从事这 方面的工作。中美人文交流有助于我们在民间营造一个支持两国发展建设 性合作关系的氛围, 可以帮助双方澄清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观点和政策, 从而避免出现误判, 还可以探讨双方解决问题和加强合作的可能性, 向各 自的政府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所以, 民间交流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下面是我对推动公共外交和人文交流的两个建议。

做好鼓励民间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工作

习近平主席指出, 讲好中国故事, 传播好中国声音, 展示真实、立体、 全面的中国, 是加强我国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要任务。这些年, 国家在 这方面投入了很多资源, 做了很多工作, 也取得了不少成绩。但从效果上 看还有不少改进的空间。如近年来一些国家的民众对中国的好感不升反降,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3 年进行了一个调查, 接受调查的不少国家对中国的 负面看法都达到了过去20 年的高点, 中国周边的一些国家, 如日本、韩国 和印度的民众, 对中国的好感度更是大幅下滑。尽管这个调查结果反映的情 况不是完全客观准确的, 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这方面的问题确实存在。 在百年未有大变局之际, 世界高度关注中国崛起、希望了解中国的理 念和想法, 但此时中国的声音不仅没有增加, 反而有所减少, 无法及时说 明中国的立场和观点, 并反驳和纠正诬蔑抹黑中国的错误说法, 从而加重 了国外民众对华的负面看法。这种情况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和有效应对。 究其原因, 既有外部的也有内部的。外部原因如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媒 体发表了大量对中国的不实报道, 甚至是抹黑和污蔑。内部原因如我们的 对外宣传工作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要改变上述情况, 我们不能指望其他国家, 只能靠我们改进自己的相 关工作。就现在的情况看, 妨碍我们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因素至少包括以 下三个方面:

一是对讲好中国故事存在认识误区。如不少人认为讲好中国故事是虚 的, 不如讲经济或国防建设来的实在; 还有一些人认为讲好中国故事是官 方的事, 只要官方讲好了, 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还有一些人认为民间不太 了解政府政策和做法背后的考虑, 表达的观点也与官方口径常常不一致, 甚至是错误的。上述认识使一些领导对民间参与讲好中国故事不重视、不 上心。

二是对对外交往的管理还有很大优化空间, 不能充分释放非官方渠道 的活力和能力。如不少单位对学者和退休官员出国访问、参加国际会议、 接受记者访谈和会见国外驻华外交使节的限制过多过严。这种情况导致 民间对外发声明显减少, 使得中国在国际上“失声”, 中国形象在国外 “失真”。

三是上级主管部门对下级单位缺乏成效鼓励和容错空间。如单位主管 批准的对外交流100 次有成效且没出问题, 他可能也不会得到表扬, 但出一 次问题, 他就会被追究责任。结果单位主管对申报的对外交流只能选择少 批甚至不批来规避风险。 鉴于以上情况, 特此提出以下建议:

一是要认真学习习近平主席关于讲好中国故事的讲话精神, 充分认识 到讲好中国故事对新时代提高中国软实力和营造有利于和平发展外部环境 的重要意义。认识到民间有效参与讲好中国故事的必要性, 官方的资源毕 竟是有限的, 很多问题官方也不便讲深讲透, 官方发声还常常被认为只是 对外宣传。民间发声可以弥补这些问题, 同时要认识到尽管民间观点不一, 存在这种或那种问题, 但只要有人去讲, 很多人去讲, 综合起来的效果对 于外部客观认识中国就会有所帮助。同时, 政府完全可以通过向经常参与 民间交流的人解读政策和情况, 改进民间发声的质量和效果。围绕讲好中 国故事, 鼓励中国学者在国际主流媒体上发声。我们需要讲好一个立体、 真实的中国, 但是不能只靠官方, 可能需要政府作出一些政策调整来鼓励 我们的专家学者对外发声。无论是搞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 或是讲好中国 故事, 还是推动中国的经济发展, 都需要有正面的渠道去介绍中国、解释 中国。

二是减少对民间外交和“ 二轨” 对外交流的诸多限制, 鼓励有条件的 退休官员, 特别是外交领域的干部和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参与对外交流活 动。对专家学者对外交流实行区别化管理, 对于少数担任领导职务、经常 接触机密的专家学者, 实施严格的审批制度, 但对于其他专家学者, 可取 消审批制, 实行备案制。退休的外交干部和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了解外交 政策, 懂纪律, 有丰富的涉外经验, 且对外有听众、有影响力, 完全可以 发挥他们的积极作用。

三是保护单位负责对外关系的领导依法依规履职。对外交流越多, 出 事的概率越大, 如果一出问题就加以惩处, 必然导致他们限制对外交流。 所以, 应该制定合理和明确的审批标准, 凡是按照审批标准批准的对外交 流活动, 出现问题由相关责任人自己负责, 而不是由批准人来承担。 加大吸引外国学生来华学习的力度

习近平主席指出, 要大力推进“留学中国” 品牌建设, 讲好中国故事、 传播中国经验、发出中国声音, 增强我国教育的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推 动外国学生来华学习, 是我国新时期开展对外交往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 加强我国对外进行人文交流, 发展友好关系, 促进经贸合作和扩大中国在 国际上影响力、树立良好的国家形象都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 近年来外国学生, 特别是发达国家来华留学的人数急剧下降。就 目前公开的稀有数据看, 美国来华的留学生从10 年前高峰时期的约1. 5 万 人降至2023 年的350 人左右, 下降幅度达90%以上。韩国来华的留学生情 况好一些, 但下降幅度也很大。截至2023 年4 月1 日, 在中国就读本科、研 究生或语言进修的韩国学生共15857 人, 比2017 年的73240 人下降了78. 3%。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种说法是新冠疫情造成的。新冠疫情暴发 以来, 跨国留学市场受到很大冲击。但是新冠疫情结束以后, 跨国留学市 场已经出现大幅增长, 基本恢复至2019 年疫情前水平, 显然新冠疫情本身 并不能解释来华学生没有出现恢复性增长的现象。另一种说法是地缘政治 原因导致, 如中国和美国等西方国家关系紧张, 但是新冠疫情解封后, 中 国学生去这些国家留学的并未大幅减少, 而是出现了恢复性增长。显然, 地缘政治原因也无法解释来华留学人数急剧下降的现象。推动外国学生到 中国来留学, 对于中国是利大于弊的做法, 这也是为什么习近平主席在旧 金山要邀请5 万名美国学生到中国来交流学习的原因, 这其中我们有很多工 作可以做。

仔细分析外国学生来华留学人数下降的原因, 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对吸引外国留学生意义的认识问题。国内不少人觉得外国学生来不来 中国留学意义不大, 甚至认为外国学生来华学习占用了中国的教育资源, 是负担甚至有风险。二是外国留学生对在中国实习和就业的预期降低。最 近国内经济增长减缓, 一些外国企业减少在华业务甚至撤离中国, 外国留 学生在华实习机会减少和对就业预期有所降低。三是外国留学生的毕业论 文匿名评审能否通过存在不确定性。如现在我们对硕士和博士研究生的学 位论文匿名评审强调政治观点正确, 外国留学生与我们的政治文化背景不 同, 他们的论文通过匿名评审的不确定性增加。四是涉外法律缺乏具体细 节导致外国留学生产生困惑。我国的一些涉外法律出台后, 实施细则还没 有出来, 导致外国留学生出现一些困惑。如最近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反间谍法》(简称《反间谍法》) 尚无实施细则, 使人不明确在学术研究 中收集什么样的信息和如何收集信息才不构成违法, 导致外国来华人员产 生误解。五是外国留学生在生活方面存在不便利问题。如外国留学生来华 后无法上自己熟悉的外网, 并存在身份认证、银行开户、网络支付绑卡难 等问题。

上述情况需要我们认真面对, 特提出以下建议: 一是提高推动对外国 留学生来华学习意义的认识, 改进舆论关于外国留学生的报道工作。认真 学习习主席的讲话精神, 提高对外国留学生来华学习意义的认识。鼓励各 媒体对有关外国留学生在华学习生活的客观报导, 管控自媒体渲染和夸大 个别外国留学生不良行为的做法, 营造良好的留学舆论环境。二是消除外 国留学生对学术研究方面的担忧, 尽快出台相关法律( 如《反间谍法》) 的实施细则, 改善外国留学生对在华实习和就业的预期。可考虑对外国留 学生与中国学生的学位论文匿名评审分开进行, 用符合宪法和法律作为政 治评判的标准。尽快出台如《反间谍法》等法律的具体细节, 澄清相关概 念, 减少模糊认识, 消除外国留学生的担忧, 保护和鼓励他们进行合法合 规的学术研究; 进一步简化在华留学生的实习手续, 放开符合条件的外国 留学生在中国非敏感企事业单位实习和就业, 降低在华留学毕业生申请工 作签证的门槛。三是解决外国留学生在华学习和生活中上网、网络支付、 勤工俭学等方面的实际问题。可以考虑对在境外注册的手机、电脑开放上 外网, 简化身份认证手续, 为短期在华外国人在银行开户提供便利, 尽快 解决外国人使用网络支付方面遇到的困难。加快出台相应的在华留学生在 读期间勤工助学的实施细则, 鼓励他们合法合规地进行勤工助学, 减轻自 费外国留学生的来华学习的经济压力, 与国际留学市场进一步接轨。四是 在财政制度允许的范围内, 鼓励各高校开展奖学金生以及奖学金项目的招 生和实施。加大在海外招生力度, 及时研究招生情况, 调整相关政策。加 大对短期留学项目的投入力度, 扩大项目参与的受众面, 以短促长, 以奖 学金促进外国学生自费来华留学。优化招生在海外地区布局, 加强招生宣 传。主管部门定期公布外国学生来华留学数据和情况, 加强相关研究, 在 此基础上制定更加合理的政策。

贾庆国: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